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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他端起那半杯二锅头,一口喝完。
杯子放回桌面上的时候,没有发出声响。
“该回家了。”
他说。
是啊。
北洋水师该回家了。
致远号该回家了。
邓世昌该回家了。
定远号、镇远号、经远号、济远号——那些在太平洋的海面上、在落日计划的炮火中、在漂亮国海军的导弹下、在龙国航母战斗群的注视里、在2130年的十一月的海风中——一艘一艘地沉没、一艘一艘地消失、一艘一艘地把自己还给了这片海的船,该回家了。
有人说,北洋舰队全军覆没了。
定远号沉了,镇远号沉了,经远号沉了,济远号沉了。
致远号被打捞上来,改造成了博物馆,停在天津港的码头上,面朝大海,像一艘再也不会出港的、只会在梦里航行的船。
那些水兵——那些穿着蓝色军装的、打着补丁的、瘦削的、沉默的水兵——在表彰大会之后,在码头上的人群散去之后,在致远号的甲板被夕阳照成金色的、温暖的、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黄海上的那个黄昏一样的颜色时——从船舷上、从炮塔上、从桅杆上、从每一个他们站过的、战斗过的、流血流汗的、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和一百三十六年的等待都留在了那里的战位上,一个接一个地,消失了。
不是走的,不是散的,是——像雾一样,像那些从致远号烟囱里喷出的、在太平洋的海面上飘了很久的、最后被风吹散了的黑烟一样——消失了。
没有告别,没有眼泪,没有任何仪式。
只是在某一个谁都没有注意到的瞬间,甲板上空了。
只剩下那面龙旗,还在桅杆上飘着,在十一月的海风中,在天津港金色的夕阳里,在空无一人的致远号甲板上,像一面还在呼吸的、还在跳动着的、不肯倒下的旗。
也有人说,北洋舰队至今还在。
在天津港的码头上,在那些被地震震裂的、露着锈迹斑斑的钢筋的裂缝旁边,在致远号和“龙鲸”
号并排停泊的位置,在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的、温暖的、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黄海上那个黄昏一样的颜色时——如果你站在码头上,站在那艘黑色的、流线型的、没有桅杆没有烟囱没有火炮的核潜艇旁边,站在那艘黑色的、冒着黑烟的、挂着龙旗的铁甲舰的船舷下面——你能听到声音。
不是风的声音,不是海浪的声音,不是码头下面那些裂缝里海水倒灌的声音。
是那种——从水底下传上来的、从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黄海深处传上来的、从“龙鲸”
号穿越传送门时的那道白光中传上来的——鲸鱼的歌声。
低沉的,悠远的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。
那歌声里有定远号的主炮在怒吼,有镇远号的舰艏在劈开海浪,有经远号的螺旋桨在转动,有济远号的水兵在唱着那首他们在旅顺港的码头上、在离开家的那个早晨、在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的那一刻——唱过的歌。
而我要讲的是另一个故事。
不是全军覆没的故事,不是至今还在的故事。
是那个在天津港码头的裂缝里、在致远号空无一人的甲板上、在“龙鲸”
号指挥舱那台老咖啡机还冒着热气的咖啡香中、在赵远航推鼻梁的手指间、在邓世昌颤抖的手掌里、在林岳峰甩到肩膀上的大衣和解开的风纪扣中、在狗娃那枚擦得锃亮的子弹壳还挂在我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上——活着的,还在呼吸的,还在跳动的,还在唱的,故事。
一百三十六年前,“龙鲸”
号从2089年的海底穿越到了1894年的黄海,改变了甲午海战的结局。
一百三十六年后的今天,致远号从1894年的黄海穿越到了2130年的太平洋,和“龙鲸”
号并肩站在一起,在漂亮国落日计划的天幕下、在导弹和炮火中、在十一月的海风和金色的阳光里——站成了一面旗。
那面旗,从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黄海深处升起来,从山东海滩上那些百姓的鲜血中升起来,从清源山寺庙里那件藏青色棉布褂子的枪眼中升起来,从太平洋海面上定远号、镇远号、经远号、济远号沉没时的最后一团火光中升起来,从天津港码头上那些站在天幕边缘的人们的目光中升起来——在2130年的、十一月的、金色的、温暖的、没有风的天空下,猎猎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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